我攥紧了手。

我低头淡淡扯了扯嘴角，再抬眼时已经一脸平静：“恭喜小姨，婚礼定在了什么时候？”

沈云漪顿了顿：“这个还没具体定下来，浩言说想在海边举行婚礼，所以我打算要等天气凉一点的时候再去。”

这样也好。

只要她能幸福，我也能放心离开了。

我点点头，想了很多，还是只能说出一句：“恭喜。”

转身想上楼时，却又被沈云漪叫住。

“浩言希望你能做他的伴郎，我希望你能答应他。”

我的脚步一顿，硬邦邦地开口：“伴郎一般都是朋友好兄弟来当，我一个晚辈，不合适。”

况且，我就要离开。

无论如何，也参加不了他们的婚礼。

说完，不等沈云漪再说话，我就快步回了房间。

靠着门板深吸了口气，就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。

得知沈云漪不日就要结婚，母亲语重心长：“那到时候咱家可要送份大礼，阿凌你也是，要记得小姨的恩情，好好报答她。”

我点了点头：“我会的，妈。”

决定离开的那天，我就想过一定要还清沈云漪这些年的恩情。

不过沈云漪什么都不缺，或许对她来说最好的报答，就是我的彻底离开和不纠缠。

我坐在桌前，仔仔细细算了这10年来沈云漪在我身上大概花费的数额。

父母每年给我卡里打的钱，加在一起应该够了。

还有2天，我就要离开。

无论如何，我还是想和沈云漪有个郑重的告别。

第二天，沈云漪很晚回来。

我在客厅等她，叫住她上楼的脚步：“小姨，明天是我生日，你能陪我过吗？”

从20岁之后，她已经5年没有参加过我的生日宴会，陪我过一次生日。

我只想这最后一次，她能陪我过生日。

沈云漪顿了顿，似乎早就忘了我的生日。

她皱起眉：“你朋友都是年轻人，我来了他们不自在。”

不，只有我们俩。

但我没有把这话说出来，我知道，说了，沈云漪就更不会来了。

我就这样看着沈云漪。

沈云漪脸上的表情变得怪异，好像我生日那天会发生什么一样。

“贺凌，我警告你不要再有什么心思。”

我咬了咬唇：“没有，我保证……”

我只是想有一个正式的告别而已，哪怕她并不知道。

沈云漪盯着我，不知为何，她没有再一次说出拒绝的话。

沉默半晌，她语气冷硬地问:“你要在哪里过生日？”

我松了口气，知道她这就是答应了。

“临江楼，晚上8点。”

沈云漪转过身：“我有空就去。”

说完，就抬步离开。

我目送她的背影，回房间时，手机上的时间正好跳到00:00。

倒计时，1天。

早上起来后，我先去拿了昨天定好的蛋糕。

然后回到别墅，将房间里最后一点东西收拾好丢了出去。

整个别墅里，就此再没有我的任何痕迹。

就连一张照片都没有留下。

我本就是一个在这里借宿的“客人”，来时一身孑然，走时也该干干净净。

做完这一切，我就去了临江楼，等待沈云漪的到来。

机票定在凌晨2点，今天0点之前，我都会等着她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很快天色黑下来。

我知道沈云漪有多不想和我待在一起，便也没有期盼过她会早到来一起吃饭。

可眼看过了9点，我到底没忍住，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。

�小姨，你会来的对吗？】

刚发出去，只听身后“叮”的一声。

我转头看去，看见沈云漪出现在了包厢门口。

“小姨……”

可话没说完，只见沈云漪后面还跟着人。
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……全部都是沈云漪圈子里的好友，还有程浩言。

我怔在原地，疑惑地看向沈云漪。

却是程浩言开口解释：“不好意思啊阿凌，下午我们聚在一起，我不小心说漏嘴你在临江楼定了包厢，大家就都要过来。”

另一人笑道：“阿凌太偏心了，临江楼刚上了新菜系，怎么就只叫云漪姐，不请我们？”

我明白了。

沈云漪知道今天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，她到底还是不相信我什么都不会做。

于是带了这些人来。

没有沈云漪纵容，这群人也不敢跟来。

我压下心中泛起的酸涩，扯出一抹笑意：“大家都坐吧，这里视野很好。”

有这么多人一起看也好，那我准备的礼物，也不算辜负。

众人坐下来，我便吩咐服务员上菜。

程浩言热切地挽住我的手臂：“阿凌，我提前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，也没准备什么。这是我和你小姨一起送你的，希望你不要嫌弃。”

他递来一个礼盒。

我因为礼貌将礼盒打开，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块手表。

我见过，沈云漪曾买过一辆价值千万的限量版跑车给程浩言。

这块表，是那辆跑车的赠品。

沈云漪和程浩言都很清楚，可他们还是送了我这个。

是想表达什么？

我连一份正式的礼物，都不配得到？

我下意识看向沈云漪，却见她一脸冷漠：“收了礼物要表示感谢，这么基础的礼仪都忘了？”

我强压下心里的苦涩，微微一笑：“谢谢姨父，我还没祝你和小姨新婚快乐。”

程浩言回以一笑：“听云漪说你已经答应了做我的伴郎，应该我谢谢你的。”

我怔了下，沈云漪竟替我作了主。

明明从前，她那么尊重我的意愿，我不想做的事，她就绝对不会让我做。

我有些不太认识沈云漪了。

沈云漪靠在程浩言的肩上：“他是小辈，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。”

我抿了抿唇，没有出声。

这时，菜也端上了桌。

很快大家就热络地聊了起来。

只有我始终望着夜空，神情平静。

沈云漪见我这么平静，脸上的表情又变得有些奇怪。

“贺凌，你在看什么？”

话音刚落，没等我回答，漆黑寂静的夜空中就骤然绽开了一朵烟花。

“嘭！嘭嘭！”

粉红色的烟花瞬间占满了夜空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惊异地吸引过去。

“好漂亮。”

“这是谁准备的？”

众人安静间，我轻轻开了口：“是我准备的。”

圈子里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我对沈云漪的感情。

他们怔了一下，紧接着就意识到什么，不约而同看向了沈云漪。

沈云漪深深皱起眉，看着我：“贺凌，你要做什么？”

我没有回答她。

18岁成人礼那天，沈云漪给我放了一场轰动全城的烟花秀。

我当时以为是自己是例外，是唯一，是最特殊的存在。

后来，沈云漪给程浩言准备了一场更大的烟花。

所以我决定，把这场烟花还给沈云漪。

见我不出声，沈云漪冷着脸上前一把扯过我，要将我带出包厢询问。

这时，程浩言却忽然惊呼：“云漪，你快看！”

沈云漪转头看去，只见暗黑的天幕上焰火写下了几个字——白头偕老，幸福安康。

我转头望向沈云漪，轻轻一笑。

“小姨，这是我对你和姨父的祝福，希望你们长长久久，永不分离。”

以前的我，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
我会一次次拦住沈云漪，问她：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太小？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是真心的？”

会坚定地对她说：“我会长大的，沈云漪，我会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！”

如今，我却祝她和别人幸福。

下一秒，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，她拉着我走出了包厢。

走到没人的地方，她才松开手质问：“你今晚到底想做什么？”

我静静看着她，在心里回答——

只是想要好好告别而已。

虽然和我预想的不一样，但我数年的感情，也算完美落幕了。

“小姨，今天是我生日……和我说句生日快乐行吗？”

“你已经很多年没有和我说过了。”

烟花盛宴在这刻结束，周遭安静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。

沈云漪看着我，最后声音冷硬地警告：“我说过，不要再提那么多要求。”

“我已经要结婚了，今天过后，我也会给你介绍几个人去相亲。你长大了，也该谈恋爱，找个合适的人结婚了。”

“不要再搞事情，老老实实过完今晚。”

说完，她就转身离开。

我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，眼睫颤了颤，眼眶有些发热。

怎么还是搞成这样呢？6

我只是想，好好告个别啊……

可惜，还是没能听到“生日快乐。”

算了，再纠缠下去就是自取其辱了。

我深吸了口气，没有回包厢，而是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。

就当做十岁那年的夏天，我不曾来过这里，也不曾认识沈云漪吧。

走到门口时，服务员叫住了我：“贺先生，您的蛋糕还没上呢。”

我怔了怔：“直接给我吧。”

我拎着蛋糕离开，走到一个垃圾桶前，将蛋糕放在上面拆开。

拆开蛋糕包装，我才发现自己买的是冰淇淋蛋糕。

我不知道，服务员也不知道，没有放到冷藏，所以经过一个下午早就化得不成样子，一片狼狈。

就和我的感情一样。

就像今晚这个糟糕的生日一样。

我静静看了半晌，还是将蜡烛插在了上面。

点燃蜡烛后，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。

25岁的生日愿望，我不再希望沈云漪能喜欢我。

“祝她长命百岁、平安快乐……祝我以身许国，祖国繁荣。”

“也祝我们，再也不见面。”

说完，我吹灭了蜡烛，用叉子挖了一口蛋糕放进嘴里。

很甜，也很腻。

“生日快乐，贺凌。”

我喃喃着，将这个生日完成。

离开前，我又回到临江楼的前台，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，一对戒指，还有一张卡片。

银行卡，是归还沈云漪这些年的培养和教养。

戒指，是祝她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。

而卡片，是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。

�小姨，我放弃喜欢你了。】

“麻烦等沈小姐离开时，帮我把这些东西转交给她。”

交代完，我背上装着证件的包，转身离开。

夜色下，几辆带着红旗的车缓缓驶来停下。

一个穿着军装的女人走下来，朝我敬了个礼。

“贺凌同学，我代表实验室欢迎你的到来。”

我坚定地回了对方一个军礼：“能够为国效力，是我的荣幸。”

说完，我毫不犹豫上车，向着机场的方向，再没有回头。

窗外的阳光惊扰了睡着的人。

宿醉一夜后沈云漪头疼欲裂。

“阿凌，给小姨倒杯水。”

没人应她。

清醒过后沈云漪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，她忘了昨晚是和程浩言在一起。

洗漱过后下楼，程浩言已经坐在餐厅等着了，“醒来啦，快来吃早餐。”

沈云漪对他笑了笑，不经意道：“贺凌呢，怎么还不下来吃早餐。”

程浩言悄声说道：“昨晚你睡着了，过来闹了一通就走了，可能还在生气呢。”

沈云漪眉眼间的无奈一闪而过，美丽的脸上染上薄怒：“没规矩。”

做饭的阿姨将菜送到桌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。

沈云漪皱了皱眉，“王婶，去叫贺凌下来吃饭。”

贺家多年没有人回来住了，平时只有王婶在，定期请人上门打扫，是以沈云漪对王婶很熟悉。

王婶摇头：“他不会来吃了，你们吃吧。”

说吧他转身就走。

沈云漪冷声道：“什么意思，耍脾气也要有个限度。”

王婶无奈，“少爷他走了，昨晚就走了。”7

沈云漪嗤笑，“让他别耍小手段，赶紧下来。”

“真的走了，房间我都收拾好了。”

察觉到不对劲，沈云漪疾步上楼，打开贺凌的房间。

干净整洁到没有一丝人气。

她转身问王婶：“人呢？”

“我不知道，我就是个做饭阿姨。”

沈云漪掏出手机打电话：“管家，看看贺凌回去没？”

管家惊讶，“贺少爷没回来。”

电话关断后沈云漪还是拨通了贺凌的电话，没人接。

她低咒了一声又给助理打了个电话：“联系人找贺凌在哪里，马上去办这件事。”

出了这件事情沈云漪也没了吃饭的心思，回贺家换了身衣服之后就自己开车出去找人。

这么多年，她太了解贺凌了，他喜欢去的地方她都知道。

咖啡馆、中心花园、步行街……

一个个地方找过来始终不见他的人影。

出息了，都知道离家出走了，贺凌本事挺大。

等她抓住他一定要好好教训一顿，这么大人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难道不知道吗！

在外面游荡了一上午还不见人影，沈云漪耐心的耐心消失殆尽，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怒火。

她回到公司等消息。

助理敲门进来看到她阴沉的脸，强自镇定道：“沈总，还没有贺先生的消息。”

沈云漪冷冽的眼神盯着她，“那就赶紧去找，还要我教你们吗？”

又过了三小时，沈云漪已经滴水未进大半天，胃里有些隐隐作痛。

她翻出药箱拿出胃药，只有最后一粒了。

一直以来都是贺凌给她准备，他悄摸的生怕她发现，她也装作不知道。

但是这个药箱已经很久没有补过货了，大概是在她和程浩言在一起之后。

沈云漪冷着脸吞下最后的药丸，她应该高兴，这就是她想要的。

助理再次推门而入，神色惴惴不安，“沈总，贺先生最后的出现的地点是机场。”

沈云漪目光一凝，“你说什么？”

助理咽了咽口水道：“贺先生他……可能出国了。”

沈云漪正要反驳，想到了什么又闭嘴不言，挥挥手让人出去了。

她沉默地坐着，最终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
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，“喂。”

沈云漪低声道：“姐，是我，沈云漪。”

贺母的温和的声音传来：“云漪啊，有什么事吗？”

“……阿凌他，有联系过你吗？”

对面沉默了一会儿，沈云漪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，有些事情她大概猜到了，只是不愿意相信。

贺母奇怪：“阿凌没和你说吗？他出国深造了。”

“什么？他什么时候和您联系的？”

“大概半个月前。”

原来他早就计划着要走了，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离，难怪他几次三番的想着要从沈家离开回到贺家，一切的行动都有迹可循。

这半个月来他一直都比较乖巧，没再做出不合时宜的事情，她以为他真的想开了，哪知道他半个月前就想着走了。

沈云漪想了想半个月前发生了什么事，思来想去并没有出现什么冲突。

贺凌还一改常态地认了程浩言叫姨父。

难道就是这个原因？

可她并没有逼迫他。3

沈云漪焦急又克制，“为什么？”

贺母声音透过手机有些失真，语气里带着些不满。

“云漪，我并不清楚原因。”

“你和他相处这么多年都不知道，更别提我了。”

“我也很好奇，他一向亲近你，这次怎么走得这么决绝。”

沈云漪哑声道：“如果他联系您，您可以告诉我吗？”

“云漪，我们很感谢你这些年对阿凌的照顾，不过对他的决定，我们一向尊重，也希望你能支持他。”

沈云漪急切道：“可他在国内生活了这么多年，不会习惯国外的生活。”

贺母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肯定：“云漪，他可以的，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
“如果他联系我，我会让他给你打个电话，至于他的选择，我们不会干涉。这些年谢谢你对他的照顾，这份人情贺家会还的。”

挂断电话后沈云漪颓然的坐在办公椅上，冷峻的脸上乌云密布，握着手机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。

突然间将手机一摔，砸在地板上屏幕四分五裂。

贺母的意思是要她们再也不来往，不要联系。

但是怎么可能，他是她悉心养大的少年，照顾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说断就断。

在贺凌小时候她就抱在怀里带着他玩，直到他十岁之后贺家举家离开国内，贺凌就住进了沈家。

沈云漪是既怕他想家又怕他不适宜新环境，每天都琢磨着怎么让小孩心情好一点。

就这样，贺凌一天天长大，她又是骄傲又是担忧，生怕他被谁家小姑娘骗走了，对他的管教更加严格。

现在，贺凌没被人拐走，他自己走了。

还是以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姿态偷偷离开。

沈云漪怎么能接受，她决不允许。

沈云漪拨通内线电话让人别找了，回到沈家收拾了一番行李就准备飞国外。

贺家在美国的地址她是知道的。

程浩言今天一天都待在沈家，贺凌对沈云漪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还要大，他有些不放心。

“沈云漪，你这是去哪里？”

他抓住了沈云漪是衣袖，皱巴着脸问她。

沈云漪冷冰冰的看了他一眼，把手拂开，“演戏上瘾了？人没在，不用这么入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