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风裹着枯叶掠过老宅的青瓦，苏小念蜷缩在毛胚房的角落，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翻看《奥数精讲》。

扉页上 "别给我丢人" 的字迹被她摩挲得微微发亮，可那个写下这句话的少年，却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，消失在了某个深秋的清晨。

母亲的咳嗽声在隔壁断断续续响起，像破旧风箱在漏风的墙角呜咽。

苏小念轻轻合上书本，从床底摸出半块发硬的馒头 —— 这是昨天在学校食堂帮忙打扫卫生时，大师傅看她饿得发慌，偷偷塞给她的。

馒头表面结着细密的麸皮，她咬下一小口，干涩的渣子刮过喉咙，混着煤油灯的气息，在舌尖泛出苦涩的味道。

自陆沉舟消失后，老宅的每个周末都被拉长了胶片。

苏小念依旧会在周六清晨跑去老槐树，蹲在落满槐叶的石凳前发呆。

石凳上的灰尘积了又扫，扫了又积，始终等不到那个带着墨香的纸团。

她把《奥数精讲》里的例题反复解了三遍，用铅笔在泛黄的纸边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，偶尔会盯着扉页上的字迹出神：那些棱角分明的笔画，多像他说话时扬起的眉梢。

日子在发霉的墙皮和母亲的药香里流淌，直到那个蝉鸣渐歇的午后，苏小念攥着沾着汗渍的录取通知书冲进家门。

母亲正在糊火柴盒，胶水顺着指缝滴在布满老茧的手背上，她接过通知书时，指尖的倒刺刮过烫金的 "育才中学"，在阳光下划出细碎的光。"

念念长大了。"

母亲的声音混着窗外的风声，苏小念看见她迅速抹了把眼睛，却没错过鬓角新添的几缕白霜。

开学那日的清晨格外清冷，苏小念对着裂了缝的镜子系好领带。

校服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，领口的校徽绣线已经发毛，她用白线仔细补了三遍，针脚在晨光里微微发亮。

出了门才发现下起了薄雾，老宅的青石板路泛着潮气，她踩着开胶的帆布鞋，每一步都怕惊醒沉睡的时光 —— 就像七年前那个雨天，初遇时的场景在雾中若隐若现。

育才中学的大理石校门在雾中浮现时，苏小念的掌心沁出冷汗。

校服口袋里装着母亲连夜煮的茶叶蛋，体温透过粗布传来，却暖不了她发僵的指尖。

校门口停满了锃亮的轿车，穿定制皮鞋的男生女生们三三两两走过，书包上的金属挂饰叮当作响。

她贴着围墙往里走，听见左侧传来嗤笑："看那鞋子，比我家保姆的还旧。"

抬头撞见几个女生交头接耳，名牌校包的流苏扫过她补丁摞补丁的裙摆。

尖锐的刹车声刺破雾霭，黑色轿车在台阶前停下。

车门打开的瞬间，苏小念的呼吸凝滞了 —— 白衬衫领口微敞，露出精致的锁骨链，深蓝色领带打得一丝不苟，正是记忆中老宅里那个总穿白球鞋的少年。

陆沉舟下车时顺手接过司机递来的竞赛资料，指尖划过封面时，袖口的银质袖扣闪过微光。

他的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人群，在苏小念身上顿了半拍，琥珀色瞳孔里掠过一丝涟漪，转瞬被更深的冷意覆盖，仿佛她只是落在他镜片上的一粒尘埃。"

陆少早！" 几个女生捧着包装精美的礼盒围上去，香奈儿的香水味混着晨雾钻进苏小念的鼻子。

陆沉舟淡淡颔首，脚步却没停下，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 "嗒嗒" 的声响，和当年老宅里丢试卷时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。

苏小念望着他挺直的背影，突然发现他长高了许多，校服下摆刚好遮住修长的小腿，不再是记忆中那个会把试卷揉成球的小男孩。

教室里的吊扇发出 "咯吱咯吱" 的声响，苏小念盯着黑板上的函数图像，听见班主任说 "欢迎新同学"。

抬眼时，陆沉舟正站在讲台边，晨光从他左侧的窗棂斜切进来，在他鼻梁投下清晰的阴影。

他的目光扫过全班，最后落在苏小念身上，她看见他喉结轻轻动了动，却听见他说："大家好，我是陆沉舟。"

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，却依旧带着不加掩饰的疏离。

座位被安排在苏小念正后方，木椅挪动时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她捏紧钢笔，听见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声，墨水在作业本上晕开一个墨点。

突然，一个折成方块的纸条 "啪" 地落在她的课本上，边缘带着利落的棱角 —— 是他惯常的折法。

展开的瞬间，熟悉的凌厉字迹撞进眼帘："第 8 题辅助线画错了，用余弦定理更简单。"

笔尖在纸上游走的触感仿佛透过时光，当年老宅石桌上的红色批注突然在眼前清晰起来。

她攥着纸条的手心发汗，不敢回头，却能听见身后均匀的呼吸声。

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中，她偷偷摸出草稿纸，按照他的提示重新推演。

阳光渐渐移到课桌上，当她写下正确答案时，发现陆沉舟不知何时在她课本边缘画了个极小的对勾，钢笔墨水还未完全干透，指尖蹭过便留下一道浅灰的痕迹。

午休时的食堂人声鼎沸，苏小念攥着母亲准备的咸菜馒头，在角落找到空位。

不锈钢餐盘的热气模糊了眼镜，她听见邻桌传来议论："听说陆沉舟的父亲是陆氏集团董事长，他初中就在英国读的..." 抬头看见陆沉舟被一群男生围着，正把牛***给旁边的同学："乳糖不耐，拿走。"

阳光从天窗照下来，给他的侧脸镀上金边，苏小念突然想起老宅的冬天，他把草莓糖放在石凳上时，指尖也泛着这样的光。

放学的铃声响起时，苏小念正在解一道几何压轴题。

夕阳把教室染成蜂蜜色，她没注意到陆沉舟何时站在她身后。"

辅助线还是太啰嗦。"

他的声音惊得她笔尖一抖，抬头看见他垂眸盯着她的草稿纸，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。

他突然伸手，指尖掠过她手背，在草稿纸上画出条简洁的辅助线："这样。"

皮肤相触的瞬间，苏小念感觉有电流从手臂窜过，钢笔 "啪嗒" 掉在地上。

陆沉舟弯腰捡起钢笔，指尖划过她补了又补的袖口："穷酸样。"

声音却轻得像窗外的晚风。

他把钢笔塞进她手里，转身时从书包里抽出一叠资料，牛皮纸上用红笔写着 "竞赛必刷题"，字迹力透纸背："今晚做完前三章，错超过五道就别来图书馆。"

没等她回应，便大步流星走出教室，校服下摆被穿堂风扬起，露出一小截苍白的手腕。

图书馆的穹顶很高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在书架上，形成斑斓的光斑。

苏小念抱着资料找到陆沉舟时，他正站在奥数区，指尖划过《国际奥赛真题集》的书脊。

听见脚步声，他头也不回地抽出一本递给她，封面还带着他的体温："例题四，当年你在老宅算错了三次。"

她接过书的瞬间，发现他另一只手攥着张泛黄的纸 —— 是七年前她写满解题过程的草稿，边角还留着被雨水洇湿的痕迹。

喉间突然发紧，她想起那个总把试卷丢在泥地里的少年，想起石凳上的草莓糖，想起扉页上的 "别给我丢人"。

原来有些东西，从来都没被时光冲淡。"

看够了？" 陆沉舟突然转身，耳尖微微发红，"发什么呆，错题本借我。"

他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笔记本，翻开时却顿住了 —— 第一页贴着当年的牛奶糖包装纸，边缘用胶带仔细粘好，旁边写着："2018 年 9 月，陆沉舟给的第一颗糖。"

空气突然安静，只有翻书的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回荡。

苏小念低头盯着地板上的光影，听见陆沉舟突然说："明天起，六点半到操场。"

她抬头，看见他正把错题本往她怀里塞，指尖在 "陆沉舟" 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："体能太差，别拖竞赛后腿。"

离开图书馆时，暮色已经漫进校园。

苏小念抱着资料走在梧桐道上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
转身看见陆沉舟骑着山地车驶来，车灯在夜色中划出两道光轨。

他在她面前刹住车，车把上挂着个纸袋："给阿姨的。"

不等她反应，便骑车消失在夜色里，留下纸袋里中药的香气在晚风中飘散。

回到毛胚房，母亲正在就着煤油灯缝补校服。

苏小念打开纸袋，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止咳糖浆和阿胶，还有张字条，是陆沉舟少见的工整字迹："药要饭前喝。"

她摸着温热的药瓶，突然想起白天在教室，他看见她咳嗽时，悄悄往她抽屉里塞了润喉糖 —— 包装是她最爱的草莓味。

窗外的月光爬上青瓦，苏小念翻开陆沉舟给的资料，发现每道错题旁都画着小小的批注，有些地方还贴着便利贴，写着 "这里和老宅的第三题类似"。

她摸着那些字迹，突然明白，有些重逢不是偶然，就像七年前他故意丢下的试卷，就像此刻他藏在毒舌后的温柔，都是时光里早已写好的伏笔。

在育才中学的晨光里，两个曾在老宅星光下以题会友的少年，终于在命运的长河里再次并肩。

那些未说出口的牵挂，那些藏在批注里的温柔，正随着梧桐叶的沙沙声，在彼此的心底开出最隐秘的花。

而前方的竞赛之路，就像他们曾共同解过的数学题，答案或许遥远，但每一步推演，都让他们离彼此更近一点。